沈青羽颔首,跟着太子进了宫门。
黄淑妃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色褙子,脸上未施脂粉,她见了太子,勉强笑着叫了声“殿下”。
看向沈青羽时,目光明显冷下去:“采薇!谁准你放外男随便进来!”
采薇:“娘娘息怒!是太子殿下——”
“姨母别恼,我请沈少卿来的。”太子忙道,“听说姨母病了,孤有些担心,便求了沈少卿陪我一道来看看您。”
黄淑妃神情更淡了几分,她望着窗外,苦笑道:“难为殿下还惦记本宫,我这是心病。”
她有意无意地望向沈青羽,淡淡说,“宫里从来不缺新鲜的花开,本宫能算得了什么?”
沈青羽静静地回望她,没有避开她的审视。
半晌,她开口问:“娘娘的病,是因失了圣心,还是因失了盼头?”
这话说得直,太子愣了一下,黄淑妃却笑了。
她转过头,语气是一种被人戳破心事后的狼狈与尖刻:“你一个外臣,一个男人,你懂什么?本宫在这宫里活一日,就是要靠着圣心过日子。有了圣心,才有尊荣和体面。否则本宫跟一个等死的活死人又有何区别?”
“娘娘的心事臣不懂。”沈青羽说,“可臣知道,一个人若只仰仗另一个人的恩宠活着,日子很难过好。”
“不愧是探花郎,满口的大道理。”黄淑妃冷笑,“沈少卿上殿面君,下堂断案,怎可能明白这红墙里头的日子是什么滋味?等哪日你被剥了这身官袍,关进哪座冷宫里,再来同本宫说这些吧!”
这话尖刻又恶毒,像早就在心里诅咒过无数遍。
太子闻言都微微皱眉,沈青羽听了却没生气,找了个位置从容地坐下。
黄淑妃见她似乎把这景仁宫当成了自己家,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,她气得哼了声。
沈青羽慢条斯理道:“臣从前经手过一个案子。一个女人,丈夫走了,儿子大病而亡,小叔想要吃绝户,所有人都说她这辈子无依无靠,不如从了她小叔,或许还能在族中求一口饭吃。”
这是一个老套的故事模板,在民间某些荒僻的地方,这样的故事屡见不鲜,黄淑妃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沈青羽继续道:“这个女人没读过几本书,也不懂大道理。她只知道那些田产是丈夫留给她的,她必须守住。所以她一个人去县衙告状,告了三回,被打出来两回,最后一回,她揣着账本,在大堂上把那些亲族贪的占的,一笔一笔全数清楚了。县官驳不倒她,只好重审。”
黄淑妃情不自禁地脱口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她靠丈夫遗留下的家产开了一间绣庄,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女人,这些女人一起学认字、学算账。如今已经有不少成了当地最出名的绣娘。”
“臣那时就想,这世上能困住女人的东西是那样多,可顽强的女子也比臣以为的要多。”
黄淑妃终于抬眼看她:“你同本宫说这些,是在可怜我?”
“不是,”沈青羽道,“臣只是觉得娘娘出身望族,远远比那丧夫丧子的女子强大。以娘娘的聪慧,为什么不能找一件喜欢的事?哪怕是教宫女识字,在宫中设一间小药局,或许您可以试着,让自己活成自己的靠山。”
黄淑妃没作声,只捏着勺柄,慢慢搅拌着一碗燕窝粥。
太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沈青羽。
见黄淑妃陷入到沉思里,沈青羽躬身退了出来,她与太子一道行到景仁宫门口。
刚出宫门,太子便问:“老师,您刚才讲的那个案子是真的么?这世上竟有这样厉害的女子!她的绣庄在哪个地方?日后若有机会,孤也想去见识一下。”
沈青羽却没说话,她回头看了景仁宫那两扇昏黄的殿门一眼,暮色已经压下来,门内没有点灯,昏沉沉一片。
她忽然想:若我有朝一日被困在红墙之内,我能做什么?
这个念头只冒出来一瞬,她便将它按下去。
沈青羽重新把乌纱帽戴好,说:“时间太久,臣已忘了具体位置。”事实上,当然没有这个案子,这不过是她编出来激励黄淑妃的话。
她叹道,“淑妃娘娘不过是个可怜人。这个世道,女子即便居于高位,也很难逃过生如浮萍的命运,臣今日斗胆替她开了一扇窗,希望她能明白,天未必只有头顶那一块。”
太子望着她,笑道:“孤现在知道,为何独独沈少卿能得父皇青眼。老师心思通透,又心怀慈悲,和旁人都不一样。”
沈青羽躬身道了句:“殿下过奖。”
“朕怎不知,爱卿还擅长替人开窗。”
两人身后忽然响起皇帝的声音,太子和沈青羽同时转身,便见天子站在廊下。
他一身赭黄色常服,负手而立,不知听了多久。
被父皇抓个正着,太子有些惊慌,忙不迭地行礼,沈青羽倒是神色如常,她敛衽下拜。
皇帝抬手,淡淡问:“淑妃如何?”
太子犹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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