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满月那天,县城下了一场薄雪。
雪不大,像细碎的盐粒,落在老平房的院墙和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杈上,很快就化成了湿润的水痕。
程青坐在卧室的床沿上,怀里抱着裹在红色小棉袄里的女儿。
小姑娘比出生时长开了一些,皮肤不再是那种皱巴巴的红,透出了粉白色。
但小姑娘那双随了程青的“死鱼眼”依然微微耷拉着,像总是对这个世界提不起什么兴趣。
季柏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布包。
他走到程青面前,在床沿边蹲下身,目光先是落在那裹在红棉袄里的女儿身上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才抬头看向程青:“今天孩子满月。”
“嗯。满月了。”程青说。
季柏没有多话。
他从那个黑色的布包里取出一台小巧的纹身机,一支全新的针头,还有一小瓶深黑色的纹身颜料。
他把那些东西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伸手扶住程青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这边转了一点,让她背对着他。
程青感觉到他的指尖落在她左肩后方,那里有一块平整的被她浴袍领口遮住的皮肤。
她微微动了一下肩膀: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给她满月,也得给你留个东西。”
季柏的声音从她肩后传来,带着一种平静的郑重。
程青没有躲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正打着呵欠的女儿。
她侧过头,对季柏说:“那你要轻点。我生了孩子以后,怕疼。”
季柏点点头。
他把一条干净的毛巾垫在她的肩头,然后用酒精棉片擦拭了一下那片皮肤。
冰凉的酒精触感让程青微微缩了一下肩膀。
然后那支纹身机被启动了,发出她熟悉的、细密的“嗡嗡”声。
针尖落下的那一瞬间,程青没有感觉到太强烈的痛意。
也许是生孩子的痛已经把她对疼痛的阈值拉得太高了,也有可能是因为季柏的手法比几年前更加轻柔了。
她感觉到的是那种细密得像蚊虫叮咬般的刺感,沿着她左肩后方的轮廓,一点一点地推进。
她抱着女儿,安静地坐在床沿上。
程青的视线越过自己微微弓起的膝盖,落在窗外那棵被冬雪覆盖的石榴树上。
季柏的手指偶尔会擦过她肩头那层薄薄的皮肤,带着专注。
大约过了二十分钟,季柏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
他关掉纹身机,用一块干净的纱布蘸了点修复膏,轻轻擦拭了一遍她肩头的新纹身。
程青微微侧过肩头,透过那面立在床头柜上的旧梳妆镜,看到了自己左肩后方的新纹身。
那是一条小蛇,体型比后腰那条稍微小一些,蜿蜒的弧度却一模一样。
它盘踞在她肩胛骨上方靠近后颈的位置,蛇头微微向上扬起,像是正望着她后颈处的发际线。
那条蛇和腰上的那条,遥相呼应,像同一幅画卷上的首尾。
程青看着镜子里那个新刻上去的图案,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边缘微微泛红的皮肤。
那里还带着一点新鲜的刺痛感,像一枚刚刚烙上去的、还带着余温的烙印。
她转回身,面朝着季柏。
她问他:“还是你的印记?”
季柏放下纹身机,低头看着她,目光在她肩头那幅新纹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他伸出手,把她肩头那件被拉开的浴袍拢好。
然后他贴近她耳边,用尽了他全部认真的声音说了五个字。
“是生生世世。”
程青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她抱着怀里那个已经开始犯困正轻轻哼唧着的小东西。
那个曾经用暴力、债务和嘲弄来圈住她的男人,终于在她身上留下了最后一道纹身。
那一道纹身不再是一道枷锁,而是一道约定。
他们约定把这段纠缠了无数个日夜的关系,修补成一座她不必再逃跑的归宿。
她把脸往季柏的方向靠了靠,感觉到他的下巴正抵在她的发顶上。
窗外雪花还在落,把石榴树的枝干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白。
女儿在她怀里轻轻蹬了一下腿,像是对这个冬天和这个家表示了一份小小的满意。
程青伸手覆在自己后腰那条早已褪色发旧的蛇纹上,又摸了摸左肩那道新痕。
她声音轻轻地说:“生生世世太长了,你先陪我把这一辈子过完。”
季柏低头看着她。
他的手掌落在她左肩那道新纹身上,轻轻覆住。
掌心的温热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传进她的皮肤里,并在那个新落成的图案上,盖下了他的温度。
“好。”季柏笑着回答。
他抱住了她。
窗外的雪落得很轻很慢。
老平房里很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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