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:
“不知是哪里在吟咏呢?”
此时,那飘渺的声音已经朗诵到了
“泪亦不能为之堕,心亦不能为之哀。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,玉山自倒非人推。”——信手拈来,巧夺天工,用的又是《世语》的典故,俨然是青莲居士的风格,藏都藏不住的仙人气味。
都是诗歌上的顶尖高手,孟老夫子当然一听就知道,这种味道是凡俗笔墨决计仿写不出来的,更别说什么巧合碰上。所以孟夫子自己也有些迟疑,踌蹰片刻,向上绕了数步,分花拨叶,穿过一条小路。到底是在鹿门山隐居了多年的本地人,立刻就分辨出方位:
“应该是东北角,那边颇为险峻——”
孟浩然忽然不说话了,李白好奇跟了上去,拐过几块重叠山石,眼前豁然开朗,望见云山雾罩,群山巍峨;东北角确实是一峰突起,直入云霄,隐约可以看到两个人影,在云雾遮蔽的奇石陡崖上漫步,一边漫步,一边吟诵……
喔不对,喔不对,那不是在悬崖上漫步,那是——那是在云层中漫步!那两人脚下分明什么都没有,一片虚无,无所依托……
李白手中的酒葫芦哐当掉了下去。
·
两人一言不发,目瞪口呆,只能愣愣看着远处云端漫步的身影;恍兮惚兮,莫名所以,神思仿佛都在震惊中凝固,完全不能解释这眼前的一切……不知过了多久,吟咏之声止歇,那朗诵诗歌的清朗声音又道:
“……这一首诗,李二公子以为如何?”
云上停了一停,传来了另一个较为浑厚的声响:
“清新飘逸,出乎天真;漂亮是漂亮极了,但未免也太过于天真——”
“清水出芙蓉,天真去雕饰;诗歌最美的形状,当然就该是由心生发,纯然出乎兴趣,琉璃珠子一样的华美光润,一气贯通;如果为了词藻生搬硬套,凑泊格律,那就太落于下乘了。”
李二公子微微沉默,而后道:
“虞世南听了尊驾这样的话,恐怕要大大的不高兴。所谓出乎天然,随心恣意,用他们的话讲,那是太过于放肆,太不成体统,简直归于杨——杨氏的路数了。”
“是吗?杨氏又怎么了?”那白衣的批评家不以为意:“恕我直言,如果单论诗歌的地位,不要说二公子了,就是虞世南一家老小凑起来,也不配给二公子的表亲提鞋的。人家坏是坏得流脓了,但美学上的造诣,还不是等闲可以指点的呀。”
也不知道为什么,听到有人夸赞表兄,李二公子居然哼了一声,语气大为古怪。但他终究也没有再说话,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委实不能再做深谈。此时一阵山风吹过,云雾层层涌上,漫步空中的身影,再也看不见分毫了。
直到此时,李白才终于长长出气,他要向前一步,再看个仔细,却觉两腿发酸,一时居然动弹不得。他转过头去,却见好友神色呆滞,两眼无神,表情古怪而又茫然,于是立刻猜出,自己的神情大概也是差相仿佛。而两位好友面面相觑,目视许久,却只同时说出一句话来:
“这……”
八年以前,李白与岑夫子、丹丘生等路谒孟浩然于鹿门山,风云际会,情致无限;几人除玩赏风月,饮酒赌赛之外,还曾即兴入山,在云蒸霞蔚的密林处寻觅鹿门山仙人的踪迹;当然,这就和后世打卡其实只为拍照一样,名士高人们高兴了去求一求仙,本质上也只是搞点时尚单品,游山逛水松活筋骨,从来不指望真能见证什么奇迹;所以乘兴而来,乘兴而返,只要能玩得高高兴兴,其实也就罢了;但谁也没有想到,八年前仔细搜罗,一无所获,八年后随意一瞥,居然,居然就能……
李白……李白嘴唇嗫嚅,如此呃呃许久,终于有气无力,憋出一句话来:
“这,这是……”
孟浩然呆呆看着他,表情同样空白。
李白费力咽下一口冷风,吃吃道:
“这两位……孟公认得吗?”
好歹孟公是在鹿门山隐居了这么多年……吧?
孟公……孟公缓缓摇了摇头。
这不是笑话吗?你孟哥要早见过这玩意儿,还用得着苦憋憋在山里当隐士吗?就算找不到仙人恰当踪迹,直接把消息给一捅捅上去,还怕不能把长安天子钓成翘嘴,屁颠屁颠从关中摇过来?
李白又沉默了——他有万千的疑问,纷至沓来,散乱如麻,根本不能理清,如此思来想去,反复斟酌,唯一能出口的,居然是:
“这两位又是谁?”
王子乔?丁令威?喔不会是安期生吧,天呐他上个月才写诗嘲了一番仙人安期生,要是现在正主因此降临,那可让青莲居士怎么交代呀——安先生,你知道的,我老早就向往道术了,我老早就受箓了,我老早就是咱们道家的人了;诗歌这种小事,何足挂齿呢,再说,我提你老的名字,其实主要也只是为了押韵,我们写诗的为了押韵什么都能憋出来的——
诶等等,安期生算道家的人吗?
总之,一团乱麻,不可理喻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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