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天使一路舟车劳顿,远来跋涉,行署粗备茶点,敢请天使入内少憩片刻,稍歇鞍马劳顿。”
天使摆了摆手,笑容不变,语气却加深了几分:“沈公公,同是宫里人,就不用这么客气了。自己人,自己人。”
天使(宣旨官)大多数出自于司礼监,是宫里的人,这句“自己人”也算是拉近了他和沈河的关系。
“只是王命在身,行程不敢稽迟。此间礼数心领,茶就不必了,我即刻就得辞行,回京复旨。”
沈河点了点头,没有挽留。
天使是来传旨的,旨意传到了,他的差事就完了,多留一刻都是给自己找麻烦。
沈河往后退了半步,拱手,恭敬而不卑微。“既是王命在身,那我不敢相留。天使一路保重,恕不远送。”
天使抱了抱拳,“沈公公保重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迈步就走,护送的锦衣卫们跟着他,鱼贯而出,不多时便消失在行辕大门外。
留下
鼓吹声又响了起来,从近到远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直至消失。
沈河站在原地,保持着拱手送客的姿势,目光落在行辕大门的方向,神情凝重了起来。
行辕内外一众文武官员、营将吏员齐齐暗自松了一口大气,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下来。
沈河面色恢复平素沉静:“圣旨已下,该干什么事就都去干什么事吧。杜惟明留下。”
众人齐声应道:“是。”
没人敢多问半句,个个神色各异,眼底藏着探究、观望与算计,深深看了一眼立在阶前的沈河,便躬身陆续散去。
人群散去后,按察使与郑指挥使并肩走出布政使行辕大门,刚拐过甬道僻静处…
郑指挥使往行辕的方向扫了一眼,收回目光,用手挡着嘴,凑近按察使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诶,你说那位,是不是专制一方,受陛下的猜忌了?”
不然好好的,皇帝宣他回去干什么?
按察使往行辕的方向看了一眼,他想了想,也压低声音“不该吧……太监没有根,皇宫就是太监的家,他怎么会背叛自己的家?陛下没必要猜疑他……
郑指挥使嗤笑一声道:“皇宫是太监的家,陛下可不是太监的家人。”
按察使的脚步彻底停了下来,转过头,看着郑指挥使,眉头皱成一个浅浅的川字,“郑大人……您的意思是?”
郑指挥使道:“陛下都要他回京了。他要不就乖乖地收拾铺盖滚回京,要不就留在这儿,继续干他的清田……你猜,他选哪条?”
按察使眸光一动:“莫非郑大人名下的隐田,也被杜惟明清丈出来了?
郑指挥使往地上啐了一口,唾沫星子溅在地上,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怨气:
“那杜惟明跟不要命的莽夫一样,找到片土地就标注官荒。老子都跟他说了,那是老子的土地,他听都听不进去,非要乡邻、百姓、军户还有里老共同认证,还搞了个允许四邻百姓里老实名告讦。”
“他就是仗着宫里那位没根的撑腰,在陕西横行霸道,谁都不放在眼里。如今圣旨催那位回京,依我看,只要那人一走,还有谁能罩得住他杜惟明?”
按察使迟疑道:“那郑大人打算上疏,往朝中递折子参他们一本?”
“那是自然!”郑指挥使语气笃定。
“他若乖乖回京,叫停清丈之事,那便罢了,若是人不走,还执意要继续清查田亩,天下人恐怕不愿意了!”
按察使附和道:“那我也回去草拟奏疏。近来杜惟明仗着钦差撑腰,行事越发跋扈,连我这个按察使都不放在眼里,全然不讲半点官场尊卑规矩,也该有人好好制衡一番。”
郑指挥使点了点头,目光又扫了一眼行辕的方向,确认没有人跟出来,才继续往前走。
“我在多找些人,多些人多些胜算嘛。朝中阁老,多多少少还是会顾及一下我们这些官员的面子不是?”
“权势强如刘瑾,都还不是被下了?更何况一个小小的随堂太监。”
按察使沉默了片刻,蓦然笑了,伸手拍了拍郑指挥使的肩膀,声音放开了些:
“郑大人所言极是。许久未曾与你把酒闲谈,今夜月色正好,可否赏脸移步寒舍,小酌几杯?”
郑指挥使大笑起来,“哈哈哈……说!好说!正要与大人叙叙心事,畅快饮酒!”
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,笑声也越来越轻……
正厅里安静了下来。
沈河坐在主位上,万钊明站在他身侧,杜惟明站在厅中。
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杜惟明躬着身,等了好一会儿,见沈河没有说话的意思,才直起身,声音不卑不亢道:“沈公公。”
沈河看着杜惟明那身还缠着绷带、绷带底下还往外渗血的官服上,关心道:“身上的伤势好了些吗?”
杜惟明拱了拱手,声音依旧平静:“有劳公公挂心,下官伤势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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