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来的捷报又看了一遍,折子上墨迹还没干透,边角被信使的汗浸得发软,他把折子放下,声音里带着一丝畅快,“打了十几年的仗,朕若连顿庆功宴都不给,天下人该骂朕刻薄了。”
张诚应了声“是”,正要退下去传旨,景祐帝已经大步往门口走了。
他亲自去开门,手搭在门闩上,往外一推。
殿门打开的时候,外面的光涌进来,照得他眯了一下眼。门前跪了一地的人。
冯尽忠跪在最前面,大红贴里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,膝盖落在金砖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蒋穆跪在他旁边,飞鱼服上绣的蟒纹在日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。
后面是太监、宫女、锦衣卫,黑压压的一片,从殿门口一直跪到台阶下面,没有一个人说话,也没有一个人抬头。
景祐帝站在门槛内,看着这一幕,没有说话。
冯尽忠伏下去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,声音又尖又亮,像一根丝线从嗓子里抽出来,绷得紧紧的,却一个字都没破:“陛下圣德巍巍,天纵英武,东南大捷,全赖陛下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!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他的声音刚落,蒋穆的声音就接上了,低沉浑厚,像擂鼓:“陛下圣明!天佑大月!”
后面的太监、宫女、锦衣卫齐声跟着喊,“万岁”两个字从殿门口滚到台阶下,从台阶下滚到院子里,从院子里滚到宫墙上,撞回来,又荡开去,嗡嗡的,像一口被人敲响的大钟。
景祐帝站在门槛上,看着那些伏在地上的人影,看着那些贴地的额头、绷直的脊背、攥紧的手指。
日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,把影子投在他脚边,黑压压的一片,像涨潮的海水。
白府的花厅里,茶已经换过三道了。
白维坐在主位上,面前的茶盏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没动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门口快要冒绿的树。
周立坐在他对面,屁股挨了半边椅子,身子往前倾着,他面前的茶也凉了,他顾不上喝,手搁在膝盖上,攥着又松开,松开又攥着。
“东南大捷的消息,陛下想必已经知道了。”周立说,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像怕隔墙有耳。
白维没有说话。
周立又往前倾了倾:“于宪就要回京了。他一回来,陛下必定要见他,见了面,必定要论功行赏。到时候——”
“到时候就更要稳。”白维声音不重,甚至算得上平和,周立的话却被他硬生生截断了,“于宪回京是好事啊。”
“打了胜仗的是他,该赏的是他,该回京的是他。我们拦不住,也不必拦。”
“他回来,才好把那些事翻出来。他不回来,我们拿什么做文章?”
周立琢磨了一会儿,脸上的焦躁慢慢退了些,往椅背上靠了靠,端起那杯凉茶灌了一口,苦得他皱了一下眉,咽下去了。
“那封信,”他压低声音,“什么时候递上去?”
白维没有回答,目光转而落在张白安身上,语气温和却带着郑重:“江陵,这件事,你就别掺和了。”
张白安拱手道:“老师,学生愿与老师共担此事!”
“不可。”白维打断他,眼神坚定,“你未来前途无量,正是积累圣眷、稳固根基之时。此事凶险,若贸然卷入,万一在陛下面前留下污点,得不偿失。你安心读书治学,莫要为了此事,坏了你自己的前程。”
张白安沉默了片刻,望着恩师眼中的关切,终究是点了点头,躬身应道:“……学生听老师的。”
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,剩下窗外风吹过枝叶的轻响。
我担呢?
过了几日,四月初。
京城的柳絮还没飞尽,城门口已经戒严了。
城门洞子两侧挤满了百姓,脑袋挨着脑袋,肩膀蹭着肩膀,有人踮着脚,有人踩在石墩上,有人骑在墙头上,守城的兵丁喊了好几遍“退后”,嗓子都喊哑了,没人听他的。
沈河挤在人群里,被前后左右的人夹得像一张煎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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