渐清晰。
后座的车窗有纱帘,看不清内里,可他知道她就缩在那只受伤雄狮旁边,小小的,软软的,仿佛风一吹就会散的蒲公英。
君舍的嘴角牵起一个难以解读的弧度来。
阳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,这双手握过鲁格手枪,签过处决令,端过高脚杯,触碰过无数不该触碰的人与物。也曾在阿纳姆的山上,被她用纱布轻柔缠绕。
那时,他离她极近,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玫瑰皂香,如果可以…
这个念头被狠狠掐灭,如同碾灭一支燃到尽头的烟。
小兔瘦了,穿着烟灰色裙子,他老伙计的审美一向如此,像勃兰登堡门,厚重结实,可往远了一看,却毫无生气且…十分无趣。
她其实适合更亮的颜色,鹅黄的,米白的,或是巴黎时期那件淡蓝色毛衣,领口绣着一圈白花纹,衬得肌肤白得像牛奶。
他慢悠悠走到桌边,房间不大,这间临时征用的公寓曾是某位犹太医生的住所,现在每件陈设却都是他亲自挑选:包豪斯风格的钢管椅,乳白色玻璃灯罩,灯光倾泻而下时,桌面如同覆了一层新鲜奶油。
他拿起桌上那张照片。拍摄于前天,医院花园。她站在那只拄拐的瘸腿雄狮后面,头微微偏着,像在听他说什么。
男人轻轻放下相片,缓缓阖上双眼。
阳光透过眼皮,在黑暗里晕开一片橙红,他在里面再次看见了她,小兔站在雄狮旁边,像一捧新雪落在松林间。
而那画面定格的一刻,女孩却忽然抬眼,朝着镜头的方向望,黑眼睛亮亮的,像在找什么,又像感觉到了什么。
他又把照片举到台灯下,端详了很久。
“小兔,你看见我了吗?”
良久,他才懒洋洋地将照片搁回去,靠在椅背上,对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低语,“奥托·君舍,盖世太保上校,躲在窗帘后面,偷看少将的未婚妻。”
唇角勾起一抹笑,那滋味,像喝下放了叁天的黑咖啡,苦里泛酸,酸中带着腐朽的涩,可又不得不咽下去,因为他需要这点刺人的咖啡因。
受伤的雄狮出院了,提前了叁周,恢复速度远超所有人预料。
君舍听到这消息的时候,正在刮胡子。他停下剃刀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像圣诞老人忘记擦去的牛奶胡子,漠然看了叁秒,又继续刮。
所有报纸头版都登着他老伙计的照片,所有电台都在歌颂他老伙计的事迹,君舍面无表情地拧了七次旋钮,才重新找回柏林爱乐的频率,而里面正在放贝多芬的第七交响曲,慷慨激昂。
英雄,帝国最年轻的装甲兵少将。
克莱恩的命,一向很硬。军校那会儿,训练场上摔断胳膊,别人要养两个月,他两周就回来了,绷带还没拆就跟着新兵连一起跑完了五公里。
像草原上的雄狮,受伤后独自躲进岩洞舔舐伤口,走出去时依旧威风凛凛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同期的所有人都在跑五公里,他在加练第二个五公里,所有人都在打一百发子弹,他打两百发。
而军校时的君舍不是,他永远在后面,不紧不慢地跟着,冷眼看前面的人怎么跑,怎么看靶,怎么吃饭,看他们怎么摔倒,又怎么站起来。
同一个笼子里放出来的猛兽,一只选左边,一只选右边,左边的路通往装甲部队,通往闪闪发光的勋章,通往少将肩章,右边的路,则通往阴暗的审讯室,通往窗帘后面的望远镜。
两条路截然不同,可终点殊途同归…小兔。
君舍将擦得锃亮的皮鞋往办公桌上一搭,鞋尖随着贝多芬交响曲的节奏轻轻点动。他在思考一个更紧迫的问题。
那只雄狮下一步就是跑起来,跑起来的第一件事永远是巡视领地,用利爪抹去其他雄性留下的气味标记。
巴黎的事还没完,那头狮子之前一直没空,在桥头奋战,在阿纳姆受伤,在柏林养病。现在他好了,账本该翻开了,狮子该去撕碎狐狸的漂亮皮毛,拔掉那根扎在肉里很久的刺了。
“来吧,老伙计,”他对着空气低语,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对饮。
棕发男人又慢条斯理踱到窗边,街对面空空荡荡,只有几个护士站在医院门口抽烟,那辆黑色奔驰早以消失在街头。
小兔跟着雄狮回巢穴了。
可眼前却不断回放着最后那幕,他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。
她感觉到了什么,指尖微颤,小脸发白,不是感觉到他,他藏得极好,窗帘只开了一条缝,望远镜镜片用黑布缠过,不会反光。
她感觉到的,或许不仅仅是那只狐狸,是别的什么,鬣狗,还是豺狼?
黄铜望远镜再次举起,缓慢扫过对面街区。医院大门前的报刊亭,转角的面包店,公寓楼密密麻麻的窗户像无数闭合的眼睑。突然,某个反光点落入了他的视野。
叁楼左侧第二扇窗,一个模糊的侧影立在窗帘后。
君舍的手指在镜筒上叩了叩,呼吸丝毫没变,可琥珀色眼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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