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居正嗤笑, 撂下茶盏:“大珰,万人支声恐怕震耳欲聋。”只怕你消受不起。
“成, 看在太师的面子上,本官就不计较了。”张鲸大马金刀地坐在织布场中央的木岛台上,环视织工。几百名扈从手持棍棒刀剑,纵横穿梭。
张鲸不见潇湘夫人,便问了一句。张居正淡淡道:“内子性柔,中官手段强硬, 怕有些场面她看不得,我才来照管一二。”
午时放饭梆响,徐悦对张鲸道:“中官大人,今日首次上工,坤政院女官特意为诸位,整饬了精致食馔,还请在此享用。”
数十位女官提着食篮鱼贯而入,登时香气四溢,惹得人馋涎欲滴。
“嗯…这还差不多,将就些吃吧。”张鲸命左右提上食盒到外面就餐。
徐悦却虚拦了一把:“大人身负监工职责,恐不便擅离职守,还将就些,请原地用膳。”
“你在教我做事?”张鲸不悦道。
“在下怎敢冒犯中官,不过是为早日完工考虑,只怕大人一错眼,他们又犯了懒不干。”徐悦解释道,又掀开食盒,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他。
张鲸接过酒盅抿了一口,点点头道,“是这么个理儿,又贱又懒的骨头就是得鞭挞着,才肯动起来。”
他复又坐了回去,得意笑道:“我吃着,你们干着,谁要是偷懒,棍棒伺候!”
正当所有监工的太监都分散各处吃喝上了。工场内数百扇窗轰然闭合。
天光骤然暗下,使人如坠墨缸中,唯余金粉拈成的丝线,荧荧泛光。张鲸嘴里咬着鸡腿,正欲斥骂,喉头已被人飞脚踹来。
工场中机杼未停,却有暗潮奔涌,老匠以晾帛杆撂倒扈从,妇女们拖走他们的火棍刀剑。
染匠猛踹太监的肘膝,使其无法爬起,紧接着拳脚闷响,好似溪边连绵不绝的捣衣声。
整个过程无一人呼喝,除了凭借本能,在晦暗中继续劳作的织工,只剩下关节错裂之声。
半刻钟后,张鲸与其数百扈从,全部被拳脚打死了。
张居正已指挥数人将其尸首全部用粗布裹住。
金锣响起,门窗洞开,天光复见,黛玉翩然而入,拿出一纸诉状。
自己照着诉状,蘸一碗鸡血首书一字,张居正接过笔,写下第二字,而后让织工们照着上面所陈述的逆珰罪状,一人写一字,誊抄一遍。又按下万份手模。
上巳节,华亭县万人踏青,出游者众,行至窄巷拥挤践踏,忽传火起,百姓奔逃,互相推搡,踏毙中官张鲸与数百扈从。
消息很快传到急等钱用的万历帝耳中。朱翊钧原本遣张鲸南下,是想以潇湘夫人的工场利润充实内帑,以供宫闱花销。
不想此阉猪竟然毙命于万民脚下,践踏而亡,一文钱没收回不说,还欠下二十万匹锦缎的海贸外债。
“别人出游不死,偏张鲸与其扈从被踩死,这分明是藐视皇权,悍民暴乱之兆。”
朱翊钧怒不可遏,在乾清宫中来回踱步,向长公主抱怨不休,“若置之不问,则皇权威严尽失,日后谁敢为朕效命?”
朱尧婴劝道:“陛下,民聚如蜂,必然事出有因。或此阉竖行事过当,引此众怒。
陛下震怒之余,也应权衡。若严惩则恐激民变,宽纵则损威仪。姑且明面追恤,暗查首恶,以儆效尤。”
于是万历帝下敕令,表示深恻张鲸勤事而罹难,赐棺椁葬银,再命东厂提督司南奉旨调查,擒拿肇衅为首者,依律重惩。其余附和之众,概从宽免,毋得再生事端。
华亭有司苦于张鲸在州县强征暴敛,得知张鲸被人踩死了,就差弹冠相庆了,哪里肯捏造一个首恶交差。
于是报了一个“民众突奔,互相践踏,中官张鲸周身踏损,骨裂赃溃,系众践毙命,罪无可主”来结案。
司南出宫一月半即回,带回了张鲸的尸体和验尸格,禀告皇帝:“张鲸毙命之地万人杂踏,无法确认一人为罪魁。访询目击百姓,皆云仓皇自救,未睹元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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